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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玩古玩爱收藏的人,个中苦乐有谁知?

真正玩古玩爱收藏的人,个中苦乐有谁知?

图文 域鉴
2018-05-07
十几年前那个秋风冷雨的周末,我凌晨四点便醒了,尽管蹑手蹑足地走,几乎是悄无声息,妻子还是被惊醒。
“这么早就起来,才四点嘞。”她揉揉双眼,抬起头看了看壁上的挂钟,说:“就不怕把人家吵醒。”
我一笑。“你睡你的……不这么早去,还叫赶鬼市?上个星期就因为去得早,五点差十分就到了宝南街,不然,天大亮,人多了,还能买到高树勋的这对紫铜镇纸?”

高树勋中将军衔,是解放战争中第一个战场举义的国民党高级将领。毛泽东为此发动了一个“高树勋运动”,号召国民党官兵向高树勋将军学习,识大体,顾大局,反对内战,走和平建国的光明大道。起义时将军定制了一对紫铜镇纸,分别书“坚定”、“和平”四字,赠送给解放军的一位湖南籍将军。那天凌晨,我有幸遇到这对紫铜镇纸,着实的高兴得心花怒放。
“今天不能去晚了……手电筒呢?”我问妻子。
“昨天青青拿着玩,放在冰箱上吧。”妻子一边说着,一边便披衣起来。“煮点面条吃吧,鬼市鬼市,一去又是一上午,会饿的。”
两个孩子尚在熟睡之中,匆匆吃了面条,我骑上单车,冒着霏霏细雨,直奔宝南街建筑工人俱乐部。近几年,买卖古旧物件的多了起来,这里本是个俱乐部,如今辟成了古玩集市。缘于集市开市太早,业内人士不由的便想起北京的古玩“鬼市”,也便这么的称呼了。
鬼市由来已久。尚在大清乾隆年间,京城里败落的王孙子弟和富贵人家,为了补贴家用,抑或是供自己挥霍,常常将家传之物拿到偏僻的琉璃厂去变卖。为免外人发现丢了体面,失了尊严,便夜半摸黑去,曙光初照归。那些盗墓掘坟的角色,巴不得有这么块天不管地不管的天地,于是四面八方麇集京师,做那些黑灯瞎火的买卖。那时日的这种景况,我自吟了七绝几句,说那买卖双方“话不高声步履轻,袖中五指定乾坤;灯笼腊烛半摭面,鬼影幢幢到天明”,理所当然的被人称作“鬼市”,也叫夜市了。长沙历史上倒是没有出现过大規模的“鬼市”集散交易,1880年前后才出现第一家古玩文物商店,古玩业从此发展起来……
天亮五时许,市民们尚在梦乡,宝南街建筑工人俱乐部二楼古玩集市已经灯火通明,古玩商贩的地摊一个接着一个,前来寻覓古玩文物的男女老少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待我赶到,二楼集市已经人头攒动了。看来,淘宝者们可谓英雄所见略同,都是赶前不赶后的。自管自在地摊中间来回巡察,时不时蹲下细看,惟恐有真宝贝从眼皮底下溜掉。时光,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悄然消逝。
“这不是廖记者吗,发现什么宝贝啦?”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声音很熟悉。
回头看,原来是潘名栋。那还是1992年湘江春汛又起时,我正加班赶点创作关于侯希贵的长篇报告文学《东方奇人》,在文可夫家里偶然遇到此人。出人意料的是,潘名栋是摔跤好手,不仅认识侯希贵,而且与其交过手。潘名栋说,侯希贵是他的手下败将……我们就此相识,他同侯希贵一样,一直称呼我“廖记者”。
“没有没有。”说着,我撮起地摊上的一只玉雕青蛙。“我喜欢这只小青蛙,要价太高,正商量呢。”

“你也喜欢古玩?”潘名栋挨着我蹲下,要过玉雕青蛙看看,忽然笑着对摊主说:“老张,这是廖记者,有名的作家,他喜欢,让点价,给我个面子。”
老张望着潘名栋,哈哈一笑,然后转头望定我:“好好好,你老潘的朋友,没说的。”
于是成交,我小心翼翼将玉蛙放进口袋。又于是,我忽然地好奇起来,这个潘名栋,纠纠一莽夫似的人物,喜欢古玩?看起来,且还入道时间不短!
“不要小看了这只青蛙,至少是战国时期的东西。”离开摊位几步,他豪爽地拍几拍我的肩膀,说:“一百元,不贵!”
我不由的暗暗一惊,与我的判断相差不远,我以为是两汉之物。于是,伸手去摸了摸口袋中的玉蛙,暗自庆幸。那年月我入道刚好两个春秋,尚在认真学习鉴定知识,更多的时候,只要感觉不错,先买下再说,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回家再仔细进行鉴别。
“传统文化中,它代表子孙多的意思,吉祥物。”他又说。
我又是暗暗地一惊,他说的没错。中华民族的民俗传统文化,他潘名栋竟然也有些研究?
看来,我是门缝里瞧人,看扁他了。于是便想着要见识见识他的藏品,问他的家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搞收藏,都收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廖记者不嫌弃的话,走,到我家里去坐坐?”潘名栋似乎很乐意我去观赏他的藏品,开步便走,回头望着我。
“好啊,你比我入道早了几年,一定藏了不少宝贝,去见识见识。”我高兴得抢前几步,立即便要下楼。
忽听听到有人叫我,是我的醴陵老乡万志良。“来来来,正好,老万你也喜欢收藏,一道去。”
于是介绍他们认识。不知什么时候,雨霁放晴了,三人单车代歩,出宝南街,走蔡锷路,下天心阁,到了潘名栋的家。
这哪里是什么家啊。五六十年代的红砖小楼,底层,十三四个平方,粉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水渍,斑驳陆离。木窗上的铁护栏已经锈蚀,深色的窗帘布烂了一角。窗前一张旧式书案,破败残缺。那张床,竟是红砖当脚,几块木板一铺而就,垫的是稻草……粉墙开着孔门洞,无门,是另一间四五个平方的小杂屋,里面漆黑一片,无灯,似乎也没有窗。
我同老万都站着,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哪里可以落坐。
“来来来,”潘名栋扶了扶屋里惟一的靠背椅,拍几拍,要我坐下,接着拍拍床,要老万也坐,说:“站着不好看东西嘛。”
然后,他走进黑屋,隨即便一件一件往外搬挪他的收藏品。曾国藩、左宗棠、何绍基、罗典的对联,任伯年、齐白石的画,铜佛、铜炉、铜镜、竹木雕笔筒、玉坠、玉牌、玉山子等等一大堆。他从几只玉蝉中挑出一只,温莹灵润,他摩挲又摩挲,这才递到我手上。
“汉八刀,真正的汉八刀。”他说着话,回头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没有盖,全是些印章,石质都很漂亮,不少有边款。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赵之谦款的鸡血石,大红袍,红艳艳的,侧视有锡光,古气扑面。尚未来得及逐一赏玩,他又从墙上摘下把刀来,日本造,锋口波纹十来重,寒光闪闪,正是把上好的武士刀……末了,他返身进了黑屋,小心冀冀捧出一巻东西。
“屋里光线不好,走,到门口看。”潘名栋领先出了屋,在台阶上慢慢铺展那巻东西,竟是一幅破朽不堪的绢画。细细辨识款字,我的天,宋徽宗的白鹰图!忽地些些秋风吹过,带起几片残绢,潘名栋赶忙捡起,巻好那画……
我暗暗问自己,这个潘名栋,一屋子的宝贝,怎么就生活得如此清贫,岂不是守着个金饭碗行乞?我终于禁不住好奇心的驱策,终于开口问他了。
他淡淡地笑着,神态很轻松,心绪也很坦然,几句话就回答完了。他说,他特别的喜欢这些古代的东西,他们是历史,他们是文化,他们有生命,他们能说话,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天不亮就去了“鬼市”,天亮了带回来几件古玩。妻子不喜欢这些东西,嫌恶它们,尤其忍受不了这份清贫,没有共同语言,离开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这样蛮好的,己经习惯了,这样蛮好。”他拍打拍打木板床,直视着我的眼睛说:“真的蛮好。”他眼里闪烁着快活的神情。
此后,他说要交我这个会写文章的朋友,又此后,很不舍的转让了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镜给我。

我们便每个周末在古玩地摊前会面,大约一两年后吧,见他越来越清瘦,问他为何,他说生了病,要到外地去住院,总之,古玩集市上从此没有了他的身影。
时光从窗前悄悄地流逝,转眼间便过去了好几年。大约是2008年春夏之际,清水塘古玩店老板唐立新请我去看一幅好画,希望我喜欢,能为它写点文字作宣传。那画才展开一半,我已大吃一惊,正是我十多年前在潘名栋那里见过的宋徽宗白鹰图!唐立新说他也与潘名栋熟,潘名栋去世后,他从别人手中买到这幅画,送到浙江找名师装裱,花了好几千元。重见此画时,我已在古玩收藏界有了些臭名,比如那只蛙,我的考证便確凿的是汉代的,而且是古南越国里的来客,与潘名栋所言稍有差别。再见此画时,审视一刻,认定为宋明时期名家所摹绘,非宋徽宗真迹白鹰图,但仍然价值不菲。唐立新告诉我,潘名栋得的是癌症,此画流落在他的亲戚手上,他可是化了点钱买回来的。他与我有同感,潘名栋生活得太清苦,直到患了癌症,又拖至晚期,这才不得已转让些东西治病。
我突然的生发了几丝丝惆怅,他潘名栋从“鬼市”中来,如今真就去了另一个鬼市,他的那些从人间“鬼市”覓得的生死相依的、能说话的古玩,全都去了哪里?
白云苍狗,将近二十年前的那一天,离今日已经很是遥远了。今日的“鬼市”,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但历“鬼市”而久者,止不得是会去追思那些黎明前的兴奋与懊恼的,忆念那些相识和不相识的人们,怀想那些突如其来的缘份,悔恨那些失之交臂的良机,几多苦,几多乐,唯有自己才知道啊。
【本文由“返古归真”发布,2018年05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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