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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宋代沉香木方桌

一张宋代沉香木方桌

本帖最后由 微博之窗 于 2014-11-26 16:55 编辑



图1 沉香木方桌




图2 北宋方凳





图 3 辽张文藻墓出土大木桌




作者:徐 倬

    1989年春,我家翻新祖居,墙与屋盖之间有一层用草泥、木梁、枨板构成的顶棚。顶棚之上是坚厚的青瓦、白灰、木枨组成的三角形屋檐和屋盖,形成顶棚之上的夹层室。但顶棚层没有任何上下出入口,夹层周围以白灰涂抹多层很紧密,毫无缝隙,夹层之外从未闻到过香味。屋盖拆开时,里面满是香味,发现里面藏有一套家具和丝裹家谱、丝裹账簿等。这件沉香木方桌就是当时发现的家具之一。

    该桌面长宽98×98 厘米,桌板厚4.2厘米,两根穿带贯穿桌板,穿带两端抹角留榫,卯在桌板两侧。桌高83厘米,重量37.2公斤。腿与桌板四偶榫卯衔接,腿间单枨,枨上四根立柱,柱与板、枨榫接。枨的两端,各有短枨和较长立柱,与腿、板构成方形双耳。腿、枨、柱均方形,外侧呈弧状。内侧直角。腿直落地,足无修饰(图1)。

    这件沉香木方桌的腿间枨由三部分组成。在每侧桌板两端与桌腿里侧,各有一根竖柱,竖柱的上端与桌板榫卯衔接,下端用一根短枨,与桌腿榫接牢固,桌腿与枨间的方形双耳形成类似的壸门。方桌耳下的短枨,称为耳下枨;连接两耳之间的长枨,称为耳间枨;在双耳内用一小枨,与耳间枨平行,称为耳内枨。方桌每侧的腿间枨,都有一根耳间枨与两根耳内枨相贯构成。每只桌腿的双耳垂直,四个方耳两两对称。

    桌板四边的周围,有四根装饰性板条,用木钉与桌背四边紧贴,位于桌腿和立柱的外侧。围条与桌腿或立柱靠近的位置,以切割围条而成“缺口”,并与桌腿、立柱的大小空间一致,围条与桌腿、立柱接壤处缝隙很小。四根围条接镶于桌板四角下面。
用30倍放大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桌腿、枨、柱等木纹中有大量的黄褐色晶体物,即黄沉香。桌腿用手摩擦没有香味,而用慢火微烤则有。整桌表面原有一层黄色的絮状物体,当时以为长的黄毛,就和外层的灰垢一起刮下丢弃了。
我祖父名字在丝裹家谱的最后一页,是徐会沣的孙子。徐会沣(1837~1906年)字渭生,号东甫,又纬臣,清末大臣,山东诸城人,原祖籍江苏淳州,明洪武二年(1369年)迁诸城县凤墩庄,后迁徐家庄,之后定居诸城西南五里孔哥庄。民国初年战乱期间,曾祖父兄弟六人为保香火不断,被迫离家,分东、西、南、北等六个方向谋求生路去了。家谱的最后部分是临时手写的,兄弟六人每家一份。曾祖父用六辆大车载着家什和一家十五口人,来到当时的沭河东岸一片大树林里垒墙盖屋、开荒种地。后来,我祖父被划为地主,1989年腊月初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1990年3月,为了弄清香味是否有害,笔者找到山东中医药大学的老师,和他一起看了方桌后,其中一块桌板背面长满了黄色物体,表面干涩,带有微红。用手指捏,开始可以捻碎,继续捻又能成团,用口品尝粘口,因各人味觉而异。方桌的香味就是从这些黄色物体内释放出来的,是沉香中的黄奇楠香。其他几块没有结出黄奇楠的桌板,用手摩擦几次,手香明显,留香数日。当时有人认为可以劈开当做沉香药材使用。父亲则坚持祖宗留下之物必须原样保管。后来,又找到其他中医药大学的几位老师,他们又联系了几位林学院的专家,他们都确定方桌材料是稀有沉香树种,但无法解释,为什么每天随着时辰的变化而香味发生变化?

    对于这件方桌的来历,我通过查找曾祖父遗留“丝裹账簿”的账目记录,大致有了眉目,账目中明确记载:“……光绪二十九年十一月一十三日,购×××北宋黄杨八仙桌一张,赤金锭壹萬陆仟两,取金人画押×××。……购×××北宋方凳(图2)四个,黄金锭壹仟两,取金人画押×××。……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一日,……购×××北宋沉香木方桌一张,黄金锭叁萬陆仟两,取金人画押×××……”这些家具是由徐会沣第五子直接收购收藏的,并一直带着它们细心保管。因1989年旧房翻新,才使它重现于世。

    这件沉香木方桌的框架结构有四点值得特别注意:

    1.桌面边框:有边框则桌板薄,桌腿榫接框卯;无边框的桌板厚,桌腿榫接板卯。对判断材料资源是否丰厚、制作工艺的发展历程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2.桌腿间枨:方桌发展历史悠久,如晚唐敦煌莫高窟第85窟壁画绘有两张方桌相同,桌板较厚,四隅各一腿,四腿较粗,直接落地,腿间无枨,只有四只桌腿和桌板,是迄今所见最早最简单的方桌。后来使用牙条、牙头、雕刻等镶嵌于桌腿之间,但达不到方桌牢固或挪动时的坚稳。艺匠最终以腿间有枨这项工艺,解决了方桌制作和实用兼备的技术创新。如河北曲阳五代王处直墓西耳室南壁壁画《仕女图》方桌,桌面有边框,四腿间单枨,腿面结合处有牙头牙条,腿枨结合处有牙头,足有牙头样雕刻。但宋太宗元德李后陵墓北壁砖雕方桌、陕西韩城盘乐村北宋墓壁画方桌,二者都是简化了繁余的雕饰,四桌腿间仅使用单枨。这些方桌虽然枨上没有立柱和多个方形开窗。但腿间有枨,成为普遍性共识。

    3.桌枨间立柱:一是借鉴楼阁亭栏的建筑工艺而移植嫁接到方桌制作中,即适合方桌随时移动,又可将方桌与亭阁造型融为一体,这类方桌具有特定性;二是为适应北方游牧人群的双重生活需要,在枨上增加立柱缩小板枨间空隙作为装载盛器,成为游牧人群十分钟爱的必备用具。如河北宣化辽墓群张文藻墓出土木桌(图3,宣化博物馆臧,辽张文藻死于1074年),即是枨有立柱,非常简约。在木桌的枨上运用立柱作为装饰,是家具工艺发展和工艺创新的探索历程。如河南禹县白沙宋墓砖雕壁画《宴饮图》方桌、河南偃师酒流沟宋墓砖雕《厨娘图》方桌,都是四腿间用单枨,桌面与四腿处有牙头,枨上没有立柱。

    4.多个方形开窗:在古代,楼台亭栏的立柱相对比较普遍,这些立柱与横枨组合可以形成各式各样的方形开窗。如北宋初敦煌第431窟木构窟檐的方形开窗结构(图4),是北宋初期建筑造型。这是此沉香木方桌方形开窗工艺的源泉。又笔者藏的北宋方凳(图2),不仅是凳板厚重、腿间有枨、枨上有柱的多个方形开窗,而且方凳四足也有四根枨,与四足成框的足部枨稍高一点,反映了北宋方凳是继承晋唐四足成框又创新发展的工艺诞生期,比沉香木方桌的制作工艺要早一些。绘画中,北宋·陈泽端《清明上河图》(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方桌是最多最集中的,但都是有边框、枨上没有立柱、没有多个方形开窗的框架方桌,

    只要方桌腿间有枨,就能形成单个方形开窗。但此沉香木方桌的方形开窗有一点特点,腿间的枨不是直贯两侧桌腿,是用一竖柱和一短枨让桌腿与桌板之间构成一个双耳(竖长)形开窗,且桌腿两侧双耳垂直,两腿之间则形成桌边双耳。耳间枨连接在桌边双耳竖柱上,又在双耳内加入小枨与耳间枨平行。这种工艺比起腿间枨直贯双腿复杂,是借鉴牙条牙头腿板榫接装饰艺术,这或许是以后家具壸门风格装饰的初型。

    河北宣化辽墓群4号韩师训墓(墓葬于1111年)后室壁画《备经图》方桌图案,仍是厚板桌面、直腿、无边框、腿间均为双枨,枨与桌板间有立柱,是单层多方形开窗制作工艺;与这件沉香木方桌的五方形开窗相比,韩师训墓《备经图》方桌简化了双耳方形开窗而改用双枨,增加了桌腿的牢固性能,节省了工艺流程,是一种简化技术难度的工艺发展。每一个时代的家具工艺创新,不一定是当时普遍的流行风格,但都成为后代和后世人们学习效仿的依据。

    任何家具的工艺造型,都与时代背景和制作材料有关。历代宫廷伐沉香树以取沉香的事例,史书多有记载。特别在宋真宗“以神道设教”及宰相丁谓“天香”学说期间及之后,沉香的利用非常普遍,在《清明上河图》中,就有销售沉香的店铺。北宋寇宗奭《本草衍义》(1116年)总结:“沉香,岭南诸郡悉有。傍海处尤多。交干连枝,冈岭相接,千里不绝。大者数抱。木性虚柔。山民以构茅庐,或为桥梁,为饭甑,为狗槽。有香者,百无一二。”北宋大量砍伐沉香树以寻找沉香,但“有香者百无一二”,当地居民将沉香树木普遍利用,不是珍贵木材。由于沉香木易燃,则“以构茅庐,或为桥梁,为饭甑,为狗槽”均已消失无踪迹。那么,沉香木方桌得以保存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何况造型风格与制作工艺是罕见的古朴淳风!
     此沉香木方桌的制作年代为北宋,是建筑艺术与传统工艺的技术转化过程,是发展创新的必然经历。北宋前期的家具工艺技术,在这张桌子里可以找到很多答案,有些已是濒临失传的家具工艺。其对研究古代人文、经济、生活文化、艺术工艺、科学发展、史学、考古等均具极为重要的研究参考价值。
                                                                                                 2014年10月21日中国文物报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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