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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克勤:再论明式家具审美情趣之万物静观

严克勤:再论明式家具审美情趣之万物静观

严克勤:再论明式家具审美情趣之万物静观

严克勤


唐寅《事茗图》


文徵明《惠山茶会图》


  文/特约撰稿 严克勤  编辑/陈桂湖

  核心提示>>>

  文人们将其生活趣味、人文倾向、文化品味和地方民俗、传统习惯全都融合在一起,将饱含气韵心神的用具恰到好处地融入到居家场所和日常生活之中,不显不露地沁透出他们的胸臆之气和云游天宇之思。

  人物名片>>>
  严克勤,画家、高级记者,北京电影学院、南京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北京荣宝斋画院教授。出版《仙骨佛心》、《游艺琐谈》、《严克勤水墨画选》等著作和画集。

  在文化背景中考察明式家具,最终目标还是要把它还原到文化生态中。
  形而上的“道”始终贯穿于形而下的“器”,明式家具以其特有的魅力、精美的工艺和别样的风格展示在中国和世界的艺术舞台上,它所具有的地位和成就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既是社会经济环境的产物,也是文化和生活环境的产物;它深刻地反映了中国明清两代社会经济的发展水平和市民阶层家居生活的一面,同时也反映了士大夫及文人墨客闲适写意生活的另一面。

  文人巧用外物营构天人合一的意境
  世界早期明式家具研究的专家、法国学者古斯塔夫•艾克教授有过这样一段描述:“明代有闲阶级的家宅在严肃和刻板的简朴外表下显示出高雅的华贵。宽敞的中厅由两排高高的柱子支承;左面和右面,或东面和西面是用柜橱木材创作的棂条隔扇,其背后垂挂色彩柔和的丝绸窗帘。墙面和柱面都糊有壁纸。地面铺磨光的黑色方砖。以这幽暗的背景为衬托,家具的摆放服从于平面布局的规律性。花梨木家具的琥珀色或紫色,同贵重的地毯以及花毡或绣缎椅罩椅垫的晕淡柔和色彩非常调和。室内各处精心地布置了书法和名画挂轴,托在红漆底座上的是青花瓷器或年久变绿的铜器。纸糊的花格窗挡住白日的眩光。入夜,烛光和角灯把各种色彩融合成一片奇妙谐调的光辉。”

  艾克所描述的明代家具环境反映了中国北方城市家庭,特别是上层达官贵族阶层的家居生活场景。其实,在中国南方,在生产明式家具主要所在地的苏州地区,家居环境更加简洁雅致,它们与江南园林相得益彰,更体现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文人们将其生活趣味、人文倾向、文化品味和地方民俗、传统习惯全都融合在一起,将饱含气韵心神的用具恰到好处地融入到居家场所和日常生活之中,不显不露地沁透出他们的胸臆之气和云游天宇之思。芥子之中见大千世界,其细微雅致又精骛八极的放合,让人们领悟到这些文人是如何利用外物而营构天人合一的意境。

  典型的南方家居客厅和园林厅堂这一类公共空间,常常是中间壁上陈设中堂挂轴,下置长条案,条案前摆放大方桌,方桌两侧各置一椅。无锡东林书院正堂家具摆设就是如此。其中堂挂轴两侧挂了一副天下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堂屋中间两侧各放两把明式四出头官帽椅。鲁迅先生读私塾的寿家堂屋“三味书屋”的陈设也是如此,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堂环境布置格局。当然,多个不同的单体空间根据其功能不同,设置的情况也各有特色。以江南古典园林中楼、厅、堂、轩等内部的家具陈设为例,我们不难发现其既是不可缺少的实用品,又是美化室内空间的手段。由于主人的身份地位、经济状况、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的不同,其室内家具的摆设风格也就各异,有的古朴典雅,有的纤巧秀丽,有的华丽富贵,有的朴实大方,充分反映了江南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审美特点。

  古代家居布置的绝美标准
  朱家溍先生曾在《故宫退食录》中描绘了古代家居布置的绝美标准:“紫檀四面平螭纹画桌,原为明代成国公朱府旧物。这一组陈设是:桌后为明代彩漆云芝椅,桌前为紫檀绣墩,桌的一端紧靠明紫檀大架几案,案依墙而设,墙上正中挂的是董其昌《林塘晚归图》。左右挂的是龚芝麓草书楹联:‘万花深处松千尺,群鸟喧时鹤一声。’案上正中设用庚君鼎,左右设楠木书匣。画桌上设祝枝山题桐木笔筒、均窑洗、宣德下岩端石砚等。”

  朱家溍想说明的是,优美的家具绝对不是孤立的,它是整个环境艺术的一部分,但他讲述的范例,实在是过于经典,几乎难以企及。我们不妨来看看江南园林中家具的摆放情形。

  以苏州留园的林泉耆硕之馆为例:北厅屏门正中刻有冠云峰图,屏风前的红木天然几上摆设着灵璧石峰、古青铜器、大理石插屏,八角窗下置红木藤面的榻床,南厅正中屏门刻有俞樾所撰《冠云峰赞有序》。屏门前置红木藤面的榻床,两旁放五彩大花瓶,红木花几上供放着四时鲜花。厅内廊下悬挂着高雅的红木宫灯,南北两面落地长窗裙板和半窗堂板上分别刻着渔樵耕读、琴棋书画、古装人物、飞禽走兽等图案,东西墙壁上则悬挂着红木大理石字画挂屏。这些家具书画等陈设,确实为室内添了不少雅趣,是江南园林厅堂布置的精美之作。

  其实江南园林中最有趣味的当属馆、轩、斋、室、房及其陈设。这类建筑的体量比厅堂小,在园林中所处的地位不显眼。正所谓“亭台到处皆临水,屋宇虽多不碍山”,其布置方式、建筑形式和装修都比较自由活泼、不拘泥于一定的形制,而注重环境的协调,形成具有个性的园林景观。如苏州沧浪亭中的翠玲珑是“馆”中颇有特色的建筑,它由一主二次三座小体量建筑组成曲折形平面,穿插在竹林中,人在室内可见四周窗外竹叶摇曳,一片翠绿。正如沧浪亭园主、宋代诗人苏舜钦的咏竹诗所描绘的意境“秋色入林红黯淡,日光穿竹翠玲珑”一般,其室内家具也以竹节纹装饰,更添一份情趣。再如杭州西湖西岸郭庄内有纪念苏东坡的“苏池”,两宜轩横跨池上,上书东坡名句“水光潋艳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而轩形式别致,家具陈设古色古香,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生哲学和处世心态。

  建筑与家具、环境的协调以朴实高雅为第一
  当然,建筑与家具、环境的协调历来为中国古代文人雅士所重视,它不强调流光溢彩,即使有着丰裕的条件,亦不尚奢华,而以朴实高雅为第一,深信“景隐则境界大”。李渔在《闲情偶记》中云:“土木之事,最忌奢靡,匪特庶民之家,当崇俭朴,即王公大人,亦当以此为尚”;明文震亨在《长物志》中亦云:“高堂广榭,曲房奥室,各有所宜,即如图书鼎彝之属,亦须安设得所,方如图画。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仅一几一榻,令人想见其风致,真令神骨俱冷。故韵士所居,入门便有一种高雅绝俗之趣。”建筑园林是以假山真水营造城市山林,形似私密却能接容天地;陈设用器法自然而穷精致,出神入化而形气互通,可见明式家具的简约与同时期室内陈设、园林、建筑、环境的风格是协调统一的。我们可以从这种风格统一中再次领略到明式家具的特有魅力,同时我们也可从中明白,那时的文人们之所以青睐于明式家具,并无止境地去再创造,原因正在于他们欲通过家具来寄寓自己的心绪,展露灵性。

  中国古代文人决不因为有了独善其身的园林,有“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的官帽椅就作罢,他们还需要有“几案有一具,生人闲远之思”的紫砂茶壶把玩于手中以品茗生津,一边品茗,一边观赏昆剧的士大夫生活。余秋雨曾说:“某一种文化如果长时间地被一个民族所沉溺,那么这种文化一定是触及到了这个民族的深层心理”。他又认为:“每个民族都有一种高雅艺术深刻地表现出那个民族的精神和心声”(余秋雨《笛声何处》)。例如历经两百余年辉煌的昆剧,作为一种“雅乐”,就深受文人们所爱。如汤显祖的“临川四梦”,梦一个接着一个,上天入地,天上人间,某种程度上正符合了文人们的审美情趣。

  无锡城西有一座钦使府第,为清末出使欧洲大使薛福成的故居。薛家为江南望族,其宅东隅有花厅戏台为园主观戏品茶之处,北面为三开间的堂室。室内陈设明式官帽椅,一字排开,中间相隔为茶几,几案放紫砂茶壶和点心碟盘。堂室的门可以卸装,观戏时打开或卸下,堂室前面为一小池塘,池塘四周用太湖石垒起假山并植有石榴、罗汉松等树,池塘南岸横空架起古装戏舞台,东西两边有连廊相通。融园林、戏台、建筑、家具、茶壶于一炉,构思巧妙。我们可以想象主人置身于江南园林之中,坐着明式凳椅,手握紫砂茶壶,用二泉之水泡碧螺春茶,有红袖添香,品经典名戏,一唱三叹,轻歌曼舞,是何其惬意!真可谓身处锦绣繁华之地又别有洞天、怡然自得。

  明清文人对家具和品茗情有独钟
  明清文人喜出游,寄情于山水之间。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记载:“惠山寺余游数次,皆其门庭耳。壬辰春与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家侄原道共肩舆,从石门而上,路窄险孤绝,无复游人,扪萝攀石,涉其巅际。太湖淼茫,三万六千顷在决眥间,始知惠山之全。”不仅如此,文人出游,还常常带上桌、案等家具和泡茶用的茶具。有的还自己设计一套在山峦野亭中使用的家具(如案、几、提盒等)和茶具,以便使用。择一幽静胜地,掏一勺上好泉水,享受自然、享受茶饮。

  以文徵明、唐寅等为代表的明清文人对家具和品茗情有独钟,而茶和家具又成了文人画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如文徵明的《惠山茶会图》、唐寅的《事茗图》、王翚的《晚梧秋影图轴》等等。文徵明的《惠山茶会图》创作于明正德十三年(公元1518年),图中反映清明时节,作者与好友蔡羽、汤珍、王守、王宠等游历无锡惠山,在二泉亭处以茶雅集的场景。在幽幽的山峦深处,苍松翠柏之间,有闲亭一间,亭下有一古井,亭旁放一张安置茶具的桌案,共有四位文士和三位侍者。两位文士围井栏而坐,似观泉水状。在井亭旁的两位正在烹茶,红色的桌案上放着茶具,一侍者正蹲踞在竹茶炉边扇火煮水,竹炉上一把茶壶。另外两位文士都在山径小道上攀谈,整个画面表现出一派闲适幽静、淡然怡得的气氛,明代文人雅士远离尘俗,品茗抚琴的闲适生活图景跃然纸上。

  惠山泉水甘甜可口,极宜泡茶,被唐代陆羽称为“天下第二泉”,在苏州以北的无锡,路途不远,文徵明常携友到此地品茶相聚。王翚的《晚梧秋影图轴》作于丙寅之秋(1686年),王翚与恽南田两位前朝遗民,在满天星斗的秋夜,一起体味造化之中墨色淋漓的潇洒,相互倾诉遗老岁寒的艰辛。他们俩一个应召为御用画家,一个以遗民身份隐居,虽所处格局不同,但彼此之间并未产生分歧和隔阂,倒是相互切磋,互相扶携。在清风朗月之下,相互评价,相互题跋。

  王翚在他的画图中用酣畅的笔墨记下了这一颇有浪漫色彩的时刻。画图所绘两棵梧桐、两棵柳树、间以松竹、杂树等。树下有茅屋和廊架坐落在小溪旁,茅屋里面放置一张明式大案。两位年过半百的画家,在柳树、苍松下,溪水边,仰首而坐,陶醉在溪水潺潺、秋高气爽、心心相印的天人合一的自然图画之中。这正是两位大画家的生动写照。恽南田墨色淋漓、妙笔生花,挥毫记下了两位知己的生动景象,并题七言绝句:“鱼窥人影跃清池,绿挂秋风柳万丝。石岸散衣闲立久,碧梧阴下纳凉时。”并记:“丙寅秋日,石谷王子同客玉峰园池,每于晚凉翰墨余暇,与石谷子立池上商论绘事,极赏心之娱。时星汉晶然,清露未下,暗睹梧影,辄大叫曰好墨叶、好墨叶。因知北苑、巨然、房山、海岳点墨最淋漓处,必浓淡相兼,半明半暗。仍造化先有此境,古匠力为摹仿,至于得意忘言,始洒脱畦径,有自然之妙,此真我辈无言之师。王郎酒酣兴发,戏为造化留此景致,以示赏音,抽豪洒墨,如张颠濡发时也。”

  明清文人画家心迹复杂,常在他们的绘画中表现出超离本世,寻求一个美丽安详、清淡飘逸世界的意愿。
  来源:《古典工艺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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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莫侵身 心静自然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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